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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打工诗人的命运交响

  纪录片《我的诗篇》在全国院线公映时,深圳打工诗人郭金牛错过了首场。

  这部纪录片第一次将镜头对准一个存活在中国的特殊群体——打工诗人,向人们讲述“中国奇迹”和“中国制造”背后那些被掩埋的故事,最后落脚到对生命和人性的洞察上。

  如果说,诗歌是一个时代最深处的秘密,那么,电影则是时代的泄密者。他们用诗歌与自己对话,试图用它改变命运,表达自己,在现实里寻求一种融合与自我平衡。

  郭金牛有些遗憾,公映版本里没有他,他只出现在预告版本里。在那个视频的结尾,雨中,他撑着蓝色格子大伞,汇入身后城市的车水马龙。

  纸上还乡

  很显然,在纪录片里,郭金牛想要表达的远不止5分钟。

  他想尽可能地说清楚自己的观点,但似乎没那么多时间。郭金牛是《我的诗篇》纪录片在深圳拍摄的其中一位打工诗人,另外还有谢湘南和邬霞。

  郭金牛今年51岁,2012年8月,他才开始渐渐进入“诗人”这个群体。

  一次偶然的机会,郭金牛在北京文艺网上发现,北京国际华文诗歌奖正在这个网站的诗歌论坛上征稿,那里有他喜欢的大诗人参加。

  于是,郭金牛在论坛贴了一组诗歌《虚构中的许》,诗人杨炼在诗歌后做了认真回帖和点评,这是他第一次在诗歌上得到鼓励。

  此后,郭金牛频频在这个论坛贴诗,且写且读且评,算是这样入了圈子。

  郭金牛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安稳,工作并不紧张。

  太阳出来时,他跟着太阳一起出来去单位上班,太阳落山了,他就下班回到出租屋,盘算生活上的一些事情。

  郭金牛因一首《纸上还乡》出名——少年划出一道直线/那么快/一道闪电/只目击到,前半部分/地球,比龙华镇略大,迎面撞来/速度,领走了少年……

  2013年,以《纸上还乡》为名的诗歌集出版,获首届北京文艺网国际华文诗歌奖“第一部诗集奖”,同年,参展荷兰鹿特丹国际诗歌节。

  这对郭金牛的生活没有产生什么大的影响,就是来了很多记者采访,被邀请参加了一些国内外重大诗歌活动。

  他所想到最重要的事,就是生命中的那些生、老、病、死,生命好像就是从童年到青年到中年到老年,从生到死这么不断向前推进的过程。

  家人朋友也没有因为他写诗而觉得他有特别之处。就郭金牛而言,写诗纯属偶然也是一件隐秘的事,一般不与外人道。

  对郭金牛而言,不存在诗歌创作的问题,诗歌只是他说话的方式之一,这种方式离内心更近一步——如果在生活中,有时候显得言不由衷,不够诚实,那么,在诗歌中“搬运”汉字时,郭金牛保持着足够的忠诚,绝不撒谎。

  写诗在郭金牛的物质生活中是无用的。他说,正是这种“无用”之无,使其拥有另一种更为广大精神的世界,一切之“有”,显得日常平淡无奇。

  深圳这座城市留下了郭金牛的体温和气息,青葱岁月,野草一样的年华,诗歌则记录着他走到生活的深处,摸到生命的痛处。在郭金牛的诗里,深圳与故乡的情感是对称的。

  郭金牛在深圳的时间超过二十年,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就会有很多很多愧疚感,人到中年尤甚。这种愧疚感很复杂,对父母、对亲人、对朋友……他越来越感到,人的生命场景不仅仅是个人,而是一切与自己相关的人或事物,生命变成了一个不断“还乡”的过程。

  “诗人”对他来说一直是一个虚幻的身份。写诗的时候,他是一个吃五谷杂粮的诗人,干活的时候,就是一个吃五谷杂粮的地道农民工。

  郭金牛说,诗歌是唯一在这世上不会嫌弃自己的东西,他年少离家,在多个城市漂泊,这是一个少年“诗人式”的浪子情怀,它隐藏在天性之内,每一首诗歌,像取自身体某处的一根骨头,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诗歌是灵魂的出路,对郭金牛而言,诗歌与金钱并无关系。相反,它会使他在金钱中堕落的速度变得更慢一些。

  异乡人

  谢湘南坐在海边,神情焦虑地对着镜头说,打工者把自己最青春的年华奉献出来,然后还再回到他们那种最原始、最原初的生活状态中去。

  在微博里,谢湘南形容自己是一个异乡人、一个没文凭的人、一个诗歌爱好者、一个说梦话的人。

  1997年是谢湘南青春的一个分水岭,那一年他23岁。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香港回归那一天,当时他是南山图书馆的一名保安,成千上万的人不顾暴雨浇淋,跑到皇岗口岸,看“驻港部队”从口岸大桥跨入香港。

  那一天,一位漂亮礼宾小姐没有拒绝他的合影请求,至今,谢湘南仍保留着这张相片。

  这一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是,12月,谢湘南参加了诗刊社第14届“青春诗会”。

  邀请信寄到了他以前打工的五金电镀厂,在此之前,谢湘南给《诗刊》投稿已经一年多,在已经没有抱任何发表希望的时候等来好消息。他立即辞工去了北京。

  参加完诗会,告别之时,《诗刊》主编李小雨老师特别细心,叮嘱谢湘南路上要小心。《诗刊》编辑邹静之老师在旁边说,你就放心吧,人家都是闯深圳的人。

  谢湘南确实是属于在莽撞中成长,闯深圳的这类人,从这之后,他有了一个更明确与坚定的方向。

  参加“青春诗会”成为了谢湘南命运的一个转折点,因为写诗,他得以进入南方一家都市报成为一名文化记者,在深圳安了家。

  他是一个内向的人,不爱参与打工诗人的集体活动。他做采访也是,很少能和采访对象能保持长久联系,也很少跟自己的采访对象谈及写诗,除非对方主动问起。在深圳生活二十多年,写诗也写了二十多年,谢湘南有些不适应这座城市的变化之快,家门口的一棵树不见了,一条常见的河改道了……都让他怅然若失。

  他很早就结了婚,儿子现在已经在读大学二年级,父子俩很少在写诗上有交流。婚姻有时候会是一种束缚,谢湘南写诗大多是在深夜,那时,是自己与自己对话。

  他觉得自己在哪里都是“外人”,一直在游离着。

  飘荡的“吊带裙”

  邬霞的故事是纪录片里的一抹亮色。

  在《我的诗篇》上映前,邬霞将这部电影的众筹版本看了9遍。

  两年前,摄制组来拍摄邬霞时,她刚生完小女儿。如今电影上映,邬霞的生活也发生了变化——她离了婚,大女儿跟了前夫,父母和妹妹跟她挤在同一间出租屋里生活。

  出租屋离坪洲地铁站不远,邬霞在这里住了将近十年。两室一厅的房子里住了六口人,显得局促不安,为了腾出空间,只好把厨房挪在了阳台,以致于邬霞的每一件衣服都有淡淡的油烟味儿。

  邬霞16岁来深圳到制衣厂流水线上班,她用所有的空闲时间来写作。少女对爱情的期待全被她写进小说里,她写了很多个欢喜团圆的爱情故事。当她长大了,邬霞却没有遇到她在《吊带裙》里幻想的爱情--我要先把吊带熨平/挂在你肩上不会勒疼你/然后从腰身开始熨起/多么可爱的腰身/可以安放一只白净的手/林荫道上/轻抚一种安静的爱情。

  她一次次错过,后来和一位在东莞打工的工人结了婚,在生了两个女儿后,选择了彼此分开。

  邬霞说,这是她一次错误选择导致的结果。她看起来极其自卑和不自信,说话总是带着探询的语气。

  来深圳打工21年,邬霞的活动范围很少出宝安西乡这一片,即使这里的工厂在不断拆除又重建,周围渐渐变得陌生。

  父母一直跟着她在同一家工厂打工,后来又一起摆地摊,开饰品店,很少分开。年龄大了后,两人都没有工作,母亲帮她带小女儿,父亲患有抑郁症,一度试图轻生。

  有人来追求她,她把家里的情况如实相告,对方就不再主动了,邬霞感到伤心,同时又高兴自己验证了一个不是真爱自己的人。

  邬霞总是强调,自己过了最好的年纪,又带了孩子,又有父母要赡养,很难找到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她自己似乎也认可这样的事实,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到爱情了。

  关于爱情的《吊带裙》写于2007年,这是邬霞唯一一首被人们不断提及的诗。

  远去的故乡

  邬霞以前是爱做梦的人,想当歌唱家、想成为白领、想写几部长篇、想有一份正式工作。

  刚刚来深圳时,她常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而现在,邬霞终于承认写诗改变不了命运,出名也改变不了,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平凡的打工者。

  唯一不同的是,她一直在与打工诗人这个身份抗争,试图摆脱掉它。她不理解,为什么在农村里被人称为农民,来到城市里又被称为农民工。

  因为《我的诗篇》获得了纪录片大奖,邬霞登上了央视,参与各类节目访谈,也有一些演讲邀请,甚至,有一次在红毯上,她看到了自己一直很喜欢的明星刘亦菲。老家村、镇、县、市的干部都打来电话,说要把邬霞树立成典型,即使她来深圳后,从未回过老家。

  邬霞说,有回去的冲动,但想着老屋已经坍塌,过年回家还要去亲戚家借宿,就打消了念头。

  但故乡带给她的印记却深深体现在她的生活中,一家人在一起说的都是四川话,她的小女儿开口喊妈妈,带着浓浓的四川口音。

  2015年年末,邬霞再一次失业。很多人帮她找工作,但因为学历原因,合适的工作一直遥遥无期。

  她现在靠卖书和写散文养家,在文友的鼓励下,她开通了“邬霞”微信公众号。

  邬霞很少拒绝打工诗人群体间的活动,活动参加得越多,她越是不平衡,这反而让她更加迷茫。

  一个了解她的朋友这样说邬霞:“内心的不安全感仍像一枚铁钉一样,牢牢地钉在她身上。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就可以将她身上的光环悉数夺去,让她惊惧不安。”

  看到邬霞笑,是她和自己的小女儿在一起的时候,她抱着这个叫晓涵的孩子旋转、跳跃,忘记了生活带给她的苦恼。

  郭金牛、谢湘南、邬霞三人其实是互相知道的,但是他们很少有机会,坐下来一起聊聊天。

  他们唯一的交流是在纪录片里,那个时刻,因为诗歌的缘故,他们彼此之间心灵相通。

  央视综艺节目《中华诗词大会》的火爆,让诗歌再度回归公众视野。

  在物质获得极大关注的时代,人们意外地发现,原来诗歌是如此美好的存在,还会有如此打动人心的东西一直延续着,并注入人的生命。

  从古至今,诗歌从来都是一种表达人心、记录时代的重要方式。打工诗人则是诗人群体中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他们从农村来,诗歌是他们行走在深圳这座现代都市的方式之一,凭借诗歌,他们在寻找一种与自我、与城市、与生活的相处之道。

  吊带裙

  包装车间灯火通明

  我手握电熨斗

  集聚我所有的手温

  我要先把吊带熨平

  挂在你肩上才不会勒疼你

  然后从腰身开始熨起

  多么可爱的腰身

  可以安放一只白净的手

  林荫道上

  轻抚一种安静的爱情

  最后把裙裾展开

  我要把每个皱褶的宽度熨得都相等

  让你在湖边

  或者草坪上

  等待风吹

  你也可以奔跑

  但,一定要让裙裾飘起来

  带着弧度

  像花儿一样

  我要洗一件汗湿的厂服

  我已把它折叠好

  打了包装

  吊带裙

  它将被打包运出车间

  走向某个市场

  某个时尚的店面

  等待唯一的你

  陌生的姑娘

  我爱你

  ——诗人邬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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