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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岁李国文评注《酉阳杂俎》—带你读懂唐代社会生活百科全书

  关于笔记小说,如果提起南朝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宋人编的《太平广记》、清代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可能很多人都会有所了解。但提起唐代的《酉阳杂俎》,估计知者就甚少了。这部被鲁迅先生称为“古艳颖异,可与(唐)传奇并驱争先”的经典,为何长期以来只在文学研究圈流传,知名度远不及其他笔记小说?为何被认为“实在是一部了不起的好书”,好在哪里?著名作家李国文的新作《李国文评注酉阳杂俎》,将带领我们读懂这部唐代社会生活百科全书。

  李国文先生今年已是87岁高龄,本书可谓更有了岁月的分量。李国文本是小说家,十几岁开始发表小说并成名,1982年茅盾文学奖第一次评奖,他就以长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荣膺大奖。可是近十几年来他“封笔”小说,改而从事杂文随笔方面的写作,尤其是专注于对中国古代历史文化的解读,陆续出版了《中国文人的活法》《李国文说唐》等作品,嬉笑怒骂,文笔犀利,视角独特。
 
  这次的新作品《李国文评注酉阳杂俎》也是如此。《酉阳杂俎》作者段成式,出生于世代簪缨之家,其祖段志玄是唐代开国功臣,父亲段文昌是中晚唐时期宰相,段成式曾担任校书郎,相当于现在国家图书馆工作人员。
 
  因家族及官职之便,段成式遍览宫中藏书,博学精敏,文章冠于一时。《酉阳杂俎》主要材料来源有从古书中摘引,有从旁人口中听说,也有唐代流行的传说异事;所记人物主要活动在魏晋时期及初盛唐时期,从皇帝宰辅士大夫到道士僧人穷书生,以及贩夫走卒等,均有涉及;主要内容则有道教传说、佛教传说、唐代社会生活、文化艺术、风俗习惯、奇闻异事、文人掌故等等,有妖魔鬼怪,也有凡人俗事,堪称唐代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
 
  但本书难解之处很多,自唐代起,就少有注释者。也正是因此,李国文才决定评注本书。他在《李国文评注酉阳杂俎》的后记里说:“在中国古籍中,这部承先启后的《酉阳杂俎》,是我们这个伟大民族文化传统中关于想象力的集大成者,值得一读,必须一读。”
 
  八月中旬,新书出版后,记者通过邮件的方式对李国文进行了采访。
 
  对话李国文 作家新陈代谢也是一种必然
 
  深圳晚报:上世纪90年代后,您从小说创作开始转向从事杂文随笔方面的写作,尤其专注于对中国古代历史文化的关注和解读,陆续出版了《中国文人的活法》《李国文说唐》等作品,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变化?
 
  李国文:写小说,需要旺盛的精力和青春的冲动,历史上的好小说,都出自作家的盛年期。但是,对每个写作的人来讲,一是学无止境,二是写作也无止境。我想,不能停笔,也是每个学人用以自勉的信念。
 
  有的专门化的作家,可能穷其一生专注于某个门类的学问,进行研究和写作,但也有很多作家,喜欢跨界耕耘,双重或多重作业。譬如鲁迅在其创作生涯中,前期,小说写得多些,后期,就以杂文为主。古人云,文无定法,其实,作家写作也无必然的规律。我从上个世纪90年代以后,就不写小说了,其原因如上所说,年事的增加,体力的不支,特别是渐渐疏离正在进行中的轰轰烈烈的改革开放的现实生活,恐怕是最主要的原因。因为小说是形象思维高度活动的结果,那不但需要澎湃的激情,强烈的冲动,鲜明的爱憎,饱满的精力,这样,才能体验时代的脉动,而且,社会的变化,时代的特色,民众的需求,生活的气息,也是不可或缺的。因此,写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是一个复杂的创造过程,不仅需要相当程度的前卫观念,与众不同的创新意识,还需要不落俗套的自我要求,语言文字的考校讲究。这一切,对一个上了年纪的作者来说,都可能是不胜负担的事情。有的同行,可能永葆青春,但我不是。所以,文学在发展着,作家在进步着。这条长河里,新陈代谢,也是一种必然。
 
  写不动了,是一个因素,写不好了,更是一个因素。于是,诚如你所说,开始着重中国古代历史和文人的“关注和解读”。在写作路径上进行必要的转轨,也是自然而然的结果。这种改变,说得文雅一点,曰“变法”,说得难听一点,曰“断尾求生”,这也是我许多同辈作家,都会碰到的“坎”。我很高兴进入新世纪以来,能够写作系列的文史随笔,出了几本书,还真得感谢我下力气读了多年古籍的回报。
 
  《阅微草堂笔记》《聊斋志异》 无不受此书影响
 
  深圳晚报:本次评注,为何会选择这部笔记小说?您在《李国文评注酉阳杂俎》的后记里说:“《酉阳杂俎》实在是一部了不起的好书。”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好,埋没在历史中呢?对于普通读者,对于小说家,又分别好在哪里呢?
 
  李国文:《酉阳杂俎》,早在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中闻其名,评价很高,可惜无缘一睹。后在阅读古籍的过程中,终于得阅这部奇书,如获至宝。初读时,我还记得读到其中“飞头獠子”一则故事,“岭南溪洞中往往有飞头者”,夜晚,头能离开身体,飞出家门,出外觅食,然后在天明以前回来,又吻合在自己的脖子上,只见“颈有痕匝,项如红缕”,惊骇之余,竟推开窗户,看满天繁星的夜空里,是否仍有此物,可见此书说法之奇,触动读者感官之深,而且,类似飞头情节,为他书所未见,堪称闻所未闻。
 
  晚唐诗人段成式,在唐代文学史上,是个很一般的人物。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的这部不经意之作《酉阳杂俎》,在中国文学史上却成为志异体文学的百科全书,这部书的特点,凡异,无不备载,凡异,无不论述,称得上囊括古今。包罗万象,越读越饶有兴趣,越品越滋味无穷的一部奇书。
 
  中国文学渊源,历来分为两脉,一曰“写实”,一曰“志异”,但两者并无截然分界,而从上古至秦、汉、魏、晋,“志异”是相当长时期内的文学主流,《酉阳杂俎》不但一脉相传它以前的志异体文学精华,还承前启后地为宋、元、明、清这类文学体裁奠定了坚实基础。后来的志异体文学,如宋人洪迈的《夷坚志》、元人叶子奇的《草木子》、清人褚人获的《坚瓠集》,都沿袭着段的风格。中国旧时文人,一直也都以“志异”和“写实”并行不悖的写作方针行事,曹雪芹的《红楼梦》,其极其真实的生活细节,其极其浪漫的虚幻境界,两者几无缝隙地冶于一炉,最是成功的例子。主持《四库全书》编撰的纪昀,自然应是绝对正统的文人,然而他的《阅微草堂笔记》,却是一部标准的志异体笔记小说。江左三大家之一的袁枚,以性灵说解诗,领导潮流,然而别忘了他的《子不语》和《续子不语》,皆为怪异之言。至于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更是标明为志异体文学的精妙之作,而这些文学大家的志异之作,无不受到《酉阳杂俎》的影响。
 
  《酉阳杂俎》这部书,对我们后来人的启示,就是要让我们懂得,想象力对人类来讲,既是发展的推动力,也是进步的催化剂,既是产生智慧的不绝源泉,也是超越自我的能量所在。这是我们大家生活在这个物质化的世界里,常常不在意,或者,不太在意,而实际上是绝对不能不在意的事情。生活,固然是一个重要的方面,而想象,则是一个更为重要的方面。前者,是生存下来的必须,后者,则是永续下去的必须。没有想象,哪有未来?
 
  一个不具想象力的人,活在世上,与动物何异?试想,在这个地球上,一个没有想象力的民族,能够在这个地球上生存下来吗?同样,一个没有想象力的文人,能够在他的领域里得心应手吗?正是这种想象力的贲张到引爆,才是人类在时间上和空间上能够无限拓展的第一步。所以,在中国古籍中,这部承先启后的《酉阳杂俎》,是我们这个伟大民族的文化传统中关于想象力的集大成者。一般读者也好,文学作者也好,读过这部书,对于自我想象力的扩张,肯定是有所裨益的。
 
  《酉阳杂俎》 呈现了一个逼真鲜活的唐朝
 
  深圳晚报:老师评注此书,大概用了多长时间?评注时,您最注重哪些方面?其间又有哪些细节或感悟,可与读者分享?
 
  李国文:我记得鲁迅早年曾有过写作关于杨贵妃长篇小说的打算,还专程到西安考察过,后来,因为觉得无法真实地反映唐朝,放弃了这个创作计划。但是,你要是进入《酉阳杂俎》的话,那里你所看到的文字,无一不是生动的形象,呈现在你眼前的,是一个逼真的、鲜活的唐朝。在段成式的笔下,那种聚焦镜头下的迫近感,那种身在现场中的参与感,你会心为之动,意为之移,这才是阅读这部作品,认识这段历史时的一份意想不到的厚重收获,也是这部书值得尊崇,值得推荐的理由。
 
  但是,段成式的文字,稍嫌晦涩,而且生僻字多,杂以胡语梵音,相当费解,阅读困难是必然的,这也是这部不朽之作难以推广的障碍。我手头有一本1981年12月中华书局出版的方南生点校本,从那以后,我一直期待高明者的注释本出现,以使段成式的《酉阳杂俎》,能够进入寻常百姓家,得到更多人的关注。
 
  然而苦等不得,只好自己动手,从2013年起,用了两年多时间,进行注释说明,并搜集历代相近和相关资料,以资佐证,同时,力求对人物、事件、器物、现象,其时代背景,其来龙去脉,其因果关系,其影响所及,加以适当评述,提供思考余地。这一切的不自量力,只是出于对这位一千多年前志异体文学大师的敬意,希望更多的同好关注这部书,接受这部书,也更希望他的这部不朽之作的主导精神能够启发我们,只有展开想象的翅膀,才能有更高蹈的境界。作文如此,作人如此,世上一切,莫不如此,那就不负夙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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