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深圳文化网 >> 相约大运闪耀鹏城
苏轼的甘苦人生

  夜里翻《苏轼文集》,看见苏轼在《到罗化军谢表》里所写关于他在海南的生活,哀叹道:

  臣孤老无依,瘴疠交攻。子孙恸哭于江边,已为死别。魑魅逢迎于海外,宁许生还。

  谢表一般来说都是高度格式化的文章,苏轼亦照例强调感谢朝廷饶他性命,自己戴罪之身不敢有什么祈求。但朝廷流放他在如此危险和落后的地方,使他亦不得不抱怨一番个人痛苦以及流放期间所经受的艰难,甚至还做好埋骨蛮荒的准备。

  在苏轼被流放海南儋州的时候,弟弟苏辙也被贬谪到雷州。听闻弟弟瘦了,他就写了一首《闻子由瘦》,道出自己在儋耳的苦况:“土人顿顿吃薯芋,荐以熏鼠烧蝙蝠;旧闻蜜唧尝呕吐,稍近虾馍缘习俗。”并注明:“儋耳至难得肉食”,海岛生存条件之恶劣由此可见。

  “蜜唧”,即刚出生的小老鼠,通身赤蠕,用蜜饲养,咬之作“唧唧声”,故称“蜜唧”。在儋州三年,苏轼的回忆是:“晚涂流落不堪言,海上春泥手自翻。”而居住的环境是:“一个小村院子里,折足铛中,罨糙米饭吃。”如此艰困的条件下,就是闻而生畏的蜜渍小老鼠也不得不吃。饶他原本性情亦嗜蜜,与蜜僧相交甚好,蜜僧所吃之物,皆渍蜜食之,别人不能吃,苏轼能吃。可这小老鼠仔临吃的时候还蹑蹑而行,我想他这么一下箸,内心也极其崩溃的。

  在海南为求生存,他连难以下箸的蜜唧和虾馍也能随俗而食。恐怕他自己也没办法想到,当年在黄州,用蜜制酒的那段过往已成历史,只供后人记载:“东坡性喜饮,而饮亦不多。在黄州,尝以蜜为酒,又作《蜜酒歌》。”蜜酒歌不曾所见,他赠蜜僧仲殊之《安州老人食蜜歌》却留了下来,在陆游《老学庵笔记》有记:

  族伯父彦远,言少时识仲殊长老,东坡为作《安州老人食蜜歌》者。一日,与数客过之,所食皆蜜也。豆腐面筋牛乳之类,皆渍蜜食之。客多不能下箸,唯东坡亦酷嗜蜜,能与之共饱。

  蜜僧吃蜜,因中毒吃蜜而解,非吃不可。而苏轼能与之共饱,可谓爱蜜食之尤者了。可渍蜜的是豆腐面筋,问题不大,他本身崇尚佛性,有茹素之心。但生吞活剥蜜唧,那真真已是艰困至极了。

  难怪三年后等来出岛那一天,苏轼乘船夜渡海峡,不禁用“奇绝”来概括自己的三年孤岛生活:“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一声奇绝,表面的平静,却是刻骨铭心的沉痛。苏轼嗜蜜的人生,亦显得分外苦涩。在他岭海放归,病倒常州之前,作《自题像诗》,用二十四个字总结了自己的一生:“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受难之所,反而变成精神圣地。苦难平淡道来,最终升华到临终前致老友径山惟琳和尚一封信:

  某岭海万里不死,而归宿田里,遂有不起之忧,岂非命也夫?然死生亦细故尔,无足道者。惟为佛为法为众生自重。

  所谓甘苦自知,然而能苦中作乐,换来怡然自得的超脱境界,再到最后的为众生自重之平和沉静,已非奇绝可形容,苏轼的精神境界之灼灼光华,已穿越千古。

我要评论    
  匿名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