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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香与旧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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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中滋味寡淡,春天里想找一个人到山中问茶。朋友说,好啊,要喝就喝明前谷雨茶。

  几撮嫩芽,如雀舌,在清水里绽开,是重生,也是复苏。这是一年开始时的新香,刚采制的春茶,芽叶肥硕,色泽翠绿,滋味鲜活。我坐江南茶坞的一木亭里呷新茶,外面下着细细密密的雨,风摆细柳,人坐在檐下喝茶,茶是清新的,心情也湿润。

  遇新香,要脚步舒缓,不疾不徐。有一年,于层峦叠翠的皖南山中,遇一老者,提半旧竹篮,坐山石阶上卖野茶。茶,野在哪儿?大概是山中零星天然生长的茶。茶叶的品相看上去不算好看,也不迎人,但有普通绿茶的浅浅绒毛,叶片壮厚,叶纹疏朗,卷曲着,显得清纯,粗粗长长。细闻,有一股空山鸟语,牧童吹笛的旷远幽香。

  新米烹饭是新香。“香粳炊熟泰州红,苣甲莼丝放箸空”,陆游在《对食戏作》诗中提到的“泰州红”,是我的家乡过去的晚稻品种。可以想象,从前的稻,脱去糠皮,变成白花花,颗粒晶莹的米,用竹箩,颤悠悠从磨坊担回家,一口大铁锅,煮一锅粥,一家老小,白须老者,盘髻妇人,垂髫小儿,围桌而坐,吃得风生水起。新米烹粥,有着怎样的沁入脾胃的糯软新香。

  每一个季节里都有它的新香,这种新鲜香气总是那么让人迷恋。据说,张爱玲爱吃糖炒栗子,每次回常德公寓,路过栗子铺,总要放慢脚步,细细听师傅操着长柄铁铲炒栗子的“擦擦”声,深深嗅那桂花糖和砂子混合散发的新香。

  新香是这一年的香,隔了年份,是旧味。新香令人欣喜,旧味使人依恋,光阴让人怅惆。

  老家具是旧味。老家具卯榫相接,有独特的树脂清香。我在古镇的一民宅里,见到一张雕花大床,隔着时光,有一种特殊的木头和腐湿味道混合的气息。一只胞浆沉寂的小木凳,不知坐过什么人?他这辈子有过什么开心事,或者为哪一件事不高兴?小木凳还在,它只是被遗忘在房子的一角,它是有味道的,旧木料的味道,它在时光里微微呼吸。

  旧味是旧饮食。宋代洪林的《山家清供》、清代袁枚的《随园食单》、顾仲的《养小录》,古人的莱谱满是旧味。在旧味里寻味,我尤其喜欢袁枚提到的“捶鸡”,捶得“噼噼啪啪”,满屋回声,然后上笼去蒸。这是古人做菜的态度,嘈嘈切切,透着心情。据说此菜肉质鲜嫩,松软可口,余味缭绕。其实,旧味也并不过时,照样适合现代人的胃口,只是旧味中少了鸡精和现在人工添加的东西。

  线装书是旧味。线装书纸页泛黄间,储存下来的是唐朝的旧味、宋朝的旧味、元朝的旧味、明朝的旧味、清朝的旧味……从前的味道,所以才有唐诗、宋词、元曲,还有明清小品,有一只喜欢寻味的瓢虫从纸页上爬过,小虫子的身上满是旧味。旧味有时候是迷人的,里面有、老醍醐、故风景、旧意境;老歌谣、旧励志、旧经验、旧智慧;旧浪漫、旧甜蜜。

  一个个人物呼之欲出,一段段婉转曲折旧的故事,唯美,动人,让人唏嘘——旧事如尘,旧味如酒。



文章来源:深圳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