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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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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古人笔记总有心得,明朝两京制假贩假的功力已登峰造极,未料得苏州也不遑多让:本地盛产的杨梅,每至夏时,小贩喜用大棕刷弹墨染紫黑色,以便卖个好价。读完后居然不气商家奸猾,反生出佩服之心——何止佩服,简直要对这种行为艺术跪服。现世也有这种骗局的变种,虎丘、平江一带常有农人推车卖“乌梅”,油污污的提子葡萄,一颗一颗堆在车上,貌似并不便宜。能想象出那些老幼妇孺是如何用大棕刷涂油把提子们抹得光溜溜,用的或许就是明朝遗留下的刷杨梅的那把。

  夏至杨梅满山红,真不知道为何还需要弹墨染色。夏日,几场雨后,每个枝头上的红果儿都丰润烁紫,颗大而饱满。顽童爬树采撷,刚摘下就往嘴里填,咬一口,汁液飞溅到白衣上,印迹会留好久。樱桃、枇杷、杨梅……一期一会的小确幸们次第上市,悉数买回,简直不晓得先吃哪个好。记忆中,幼年某个夏夜,有亲友上门,送了一篮杨梅,于是熟睡中被家人喊起床吃鲜杨梅。眼睛全然睁不开,就这么在梦与醒之间吃了一堆。第二天清晨起床,只看见桌上一堆杨梅核,张嘴见风牙酸溜溜地疼,可昨夜杨梅的滋味一点儿也回想不起来,百感交集,忍不住哭了。说来也怪,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记得那篾编的篮筐,沁入了深深杨梅色。

   那时候罐头还流行。农人将吃不完的剩杨梅留着制成杨梅罐头,放上冰糖,好味是好味,却是太甜,酸与甜若不得中和,甜便也显得过于无趣了。自家也能熬杨梅汁,若杨梅还新,带着果酸味,便和糖桂花熬成汁,冰镇起来。爱食杨梅,或许更喜欢那美好的颜色。玻璃盅中的红果子,看着便满心欢喜,爱到连见到街上美丽女郎们涂了梅子色的口红,都忍不住想上去咬一口。

  广口瓶里酿着杨梅,放在柜橱上,多少幼童踩在凳子上,去偷瓶中的杨梅吃。素来喜爱酒中杨梅的浓稠滋味,却半点酒量也没有。真不知要酿多久才能得到一壶杨梅酒,只记得瓶子里的杨梅日益少,最后都进了我的腹中。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第一次见到新摘下的白杨梅,通体乳白色,带着青碧的梅叶与梅枝,像是粗些的艾草。那时候栀子花已开,小文盲不识字,跟着大人叫,一直以为这白色的香花叫珠珠花。长大后的某个夏夜,睡不着觉,起来煮杨梅汁。风扇慢悠悠地转,冰渍梅汤兑上苏打水,深酡稀释成绛红,那颜色当真好看。又一年的初夏,在花溪镇的树林中散步,每日下雨,草丛便有乱落的野果,四处冒出树莓与菌菇。飞鸟啄树上的野杨梅,掉入草丛中的是紫红色的小颗。好想捡起来尝尝野杨梅的滋味,又怕人笑,只好心心念念地离开。

  时光终究无法停住,田野翻滚着麦浪只这一时,石榴花落于晚间的一场急雨。偷杨梅吃的孩子早已长大,时光却还不回一壶好酒,一壶盈盈透亮的梅色酒。

 



文章来源:深圳特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