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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身无数青罗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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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的夏天,赶蚊子,扇风,总离不了芭蕉扇。乡间有四言诗:“扇子有风,拿在手中。别人来借,等到立冬。” 略带戏谑的委婉拒绝,表明没有扇子的长夏,是极难消受的。倘一扇在握,连焦躁的心,也会趋向平和。

  所以,再舍不得花钱的人家,一到夏天,也要买把芭蕉扇。幸亏不贵,一片天然树叶而已。扇面鸡心圆形,叶纹硬朗挺阔,弹一弹,“嘭嘭”有声。扇底粗细适中的叶柄刚好当摇把,执柄轻摇,有清甜植物香。新裁芭蕉扇,叶面不褪秋香绿,睡时捂在脸上,覆在身上,有置身雨林的欢畅。当一把扇渐老渐黄,扇沿破裂,会被适时缝上一圈粗布,这对孩童来说,差不多是惜物的启蒙教育。

  因为它叫“芭蕉扇”,所以多年来,我一直错认一种植物。终于有一天,当我站在那棵扇叶树前,继续指鹿为马:“你看这棵芭蕉树……”“什么?芭蕉树?如果它叫芭蕉树,那它又叫什么?”学植物的朋友,指着旁边一棵碧翠如绢的阔叶树问。当然知道,这种植物长在《红楼梦》里,常与粉墙黛瓦作伴,是宝玉院子里的“快绿”。古典诗词里,它又与清愁夜雨相和,蕉窗夜雨,雨打芭蕉——咦,怎么也叫“芭蕉”?

  不用朋友提醒,自己已醍醐灌顶:这才是芭蕉树,那种扇面树,应该叫“棕榈”。是的,棕榈!

  回来查查资料,发现又错了!那种扇面,既不是芭蕉叶,也不是棕榈叶,而是棕榈科的另一种树叶,蒲葵。

  棕榈和蒲葵的叶子虽然相似,但有微妙差别。棕榈叶分岔深,不如蒲葵紧凑,所以做扇面的,都是蒲葵叶。小时候摇的扇子,应该叫“蒲葵扇”,或者“蒲扇”、“葵扇”。

  人们为什么喜欢称它“芭蕉扇”,不知道,许是想借一缕古典美。芭蕉叶作审美意象,活跃在古诗词里。如“芭蕉不展丁香结”“闲愁几许,梦逐芭蕉雨。”……芭蕉新叶,被喻为“绿蜡”。宝玉有《怡红快绿》:“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新芭蕉叶绿莹莹的,质地如蜡,叶片成卷,像一支高擎的蜡烛。

  展开的芭蕉叶,肥阔而绿,种在窗下,无风自凉,有雨若弹琵琶。种蕉如同邀雨。《秋灯琐忆》里,秋芙在窗下种芭蕉,雨打芭蕉声令丈夫心碎,丈夫于蕉叶上题字:“是谁无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第二天,叶上有续书:“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是秋芙戏笔。

  我听过民乐《雨打芭蕉》,噼噼啪啪,不仅无半点愁绪,反而清新明快,有欢畅淋漓感。探春自称“蕉下客”,快意洒脱;唐朝怀素和尚,植芭蕉百亩,醉后蕉叶当纸,狂草泼墨,则豪放到疯癫。看来人对事物的解读,全在心境,怨不得芭蕉。

  芭蕉叶软,不像蒲葵叶可直接当扇,必须在边上绷上一圈硬物作骨。所以真正的芭蕉扇,并不多见——不仅如此,倘若留意一下,会发现连蒲葵扇也成罕物。家家空调都在轰鸣,连街边歇凉的人,拿的也是商家发的广告扇。

  忽然想起幼时“芭蕉扇”的色香和绝天然……

  还好我居住的院里,有许多棕榈树,芭蕉树。盛夏夜,于院中散步,大汗淋漓时,看看前,后,左,右,无数把青罗扇,在风里“呼啦呼啦”地扇,凉意暗生。看来不管人类多智能化,一离开植物,就会迅速焦渴不安。



文章来源:深圳特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