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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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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往富森小镇的夜间火车,随七月傍晚驶向荒芜。窗外暮霭沉沉,树影渐次压低,而厢内金发少年们嬉笑声鼎沸。我带着格格不入的困倦心情,想象今晚下榻的老式家庭旅馆,会不会有一只张牙舞爪的大狗,然后灯光昏暗,木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摸索到淋浴间却发现扭不开热水。想着想着,精力和沿途景致一并潦倒了去,不再盼望次晨会有樱桃和面包果酱的丰盛,能换一夕安眠便知足。

  而现实是,潦草睡去,早早醒来,唯有强灌咖啡提神。这并非一个节假日,排队候车的人却蜂拥。我和S没有提前订票,只好下车后迅速反应,在淅淅沥沥的雨里小跑,终于赶上今日份参观批次,却成了两只晕妆花脸猫,蹲地拨弄被湿气揉乱的头发和裙摆,冷得瑟瑟发抖,显现在一众冲锋衣中的不合时宜。如此阑珊,总觉得不是与天鹅堡相遇的最好时节。

  大概因为雾茫茫,云山叠翠笼上一层疏离意味的滤镜。即使我们喝着热红酒到美妙微醺,循着肉桂香气,也瞻观不出鹅黄色行宫高天鹅堡的王室恢宏。而更觉修缮中的巴伐利亚新天鹅堡,外貌甚至没有迪士尼复刻版来得瑰丽。直到真正走进路德维希二世的这座心碎乌托邦。

  是另一个世间。深红地毯整饬铺满回廊,天花板和墙壁通体绘印恩慈圣经故事,橡木家具一应考究,体现对仆役的平仁之心。所有旅人肃静,凝望盥洗池别具匠心的天鹅状水龙头。他的卧室安于哥特式一隅,窗帘幔帐丝绒蓝,金色刺绣着骑士罗恩格林的魔法。一处玻璃暖阁,可以远眺奥地利绿野和乡间公路,鹅鸭欢叫,牛羊咀嚼,推开窗似乎能碰得星斗们叮铃铃抖擞。他祈以艺术化解干戈,歌手大厅里,九十六盏烛光撑起拜占庭王冠,而马赛克地板却嵌着地球生灵大和。那些耐人寻味的奇怪符号,藏有岁月消长的秘密。听导览介绍道“天鹅一生只有一个伴侣”,我和S会心一笑,真就是为瓦格纳缔造的纯挚誓言吧。

  想起圣桑曲中的天鹅湖,黑暗静寂,月光孱弱,天鹅仅唯一的一只。它浮在粼粼波光上,身姿洁白娉娉,时而凝望远方,时而轻啄羽翼,拂过的风里有诗句,我们躲在湖边目不转睛。明明粒粒水滴都在翻涌,湖面却若无其事吞没喑哑哭泣。它只是逃离目的,酣睡在芦苇的溯洄。我宁愿相信,路德维希二世是自溺于湖中,有那么些执迷,他爱着世间所有美丽事物,人类的美丽和诸神赋予大地的美丽。然而谁都没有去倾听他最后的呼喊,于是他最多化作一抹光晕摇曳,又或者一瓣飘云雨,当我们狼狈得湿淋淋,他却连我们破碎的水花都爱了。一心一意地孤独过,逃遁过,谁又能断言这是一个年轻国王的悲剧呢。

  我在玛丽安桥上,看见有人写下一句话,“你永远不知此刻珍贵直至它变成回忆”。望着岿然古堡和苍山郁野,心里很空,好像听到某种远古召唤,也好像明白了天鹅为何落单的凶猛,而成双的平静。因为在爱里无所惧怕。好在他心中有月,可以为困顿优美定格,而我们坐上马车离开时,还心猿意马地惦记着没吃上的黑森林蛋糕。

  天鹅永恒,流逝的是我们。回程火车站台上,一阵晚风掠过,我突然嗅到了那股茨威格式“甜蜜而不可捉摸的伤感”。



文章来源:深圳特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