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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老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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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鞋,被脚踩在地下,底子上土粘着土,该是最接地气儿的。写到母亲,必须要写到母亲做的老布鞋。

  小时候,我们兄妹穿的都是手工鞋。母亲手巧,做的鞋周正、耐穿。母亲会做好几个样式的鞋,最精巧莫过于给吃奶娃娃做猫猫眼儿。鞋头上,彩绣的老虎头有鼻子有眼,威风凛凛的。我四五岁时还穿过绣花鞋,黑底面的。这在村里绝无仅有。绣花是细活儿,母亲耐心地把一朵花一只蝶引上我脚尖,任我穿着堰埂子上疯。母亲做的鞋多是松紧口的,春秋皆宜。夏天来时,母亲换男女式样的宽口鞋。冬天来了,我爱穿偏开门的黑灯芯绒棉鞋。不管哪款,直到穿破都不会走样儿。母亲做的鞋针脚细密,底下有云或卍字图样,寓意青云直上和富贵。村里的姑娘媳妇儿都跟着她学。

  那时候还是生产队。母亲白天挣工分也带上针线活儿,趁歇息的空隙扎几针。夜晚则是做针线的黄金时段。昏黄的油灯下,母亲纳着鞋底,中指套的那枚顶针泛着清月的光泽。我们写字,嬉闹,或看连环画。当玩困了钻进被窝时,母亲还在忙。一边做针线,一边教我们儿歌。我们呼呼地睡了,母亲还在缝鞋帮儿。灯捻儿吸油的吱吱声应和着扯拉线绳儿的哧哧声,歌谣一般动听。

  母亲做鞋全靠熬夜。一盏油灯把母亲飞针引线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成为岁月深处的画。幼时,我睡在母亲脚头,最熟悉母亲坐被窝做针线的动静。母亲在帐顶横着一根线绳儿,电灯线穿过绳子搭着。灯光烘暖了开着牡丹花的棉被,烘暖了被角打呼噜的黄猫。母亲似乎从不知道瞌睡。夜夜做针线,我从没见过母亲打过瞌睡。她习惯了挑灯向黑夜讨要孩子们的穿戴。纳鞋底的时候,她的胳膊一伸一收的,时不时地拈针在头发上磨几下。卧室门边的墙柱上总挂着几双新鞋。母亲见缝插针,从不让我们的脚掉到地上。

  除了买新布做鞋面外,鞋底鞋帮用的都是平时积攒的碎布。那时候,大小布片都有用场,母亲特别珍惜。衣服破了,拆洗干净叠整齐收着。当墙上挂的布壳子用完时,母亲接着糊下一张。一个太阳好的日子,母亲卸了堂屋门板,提两条板凳支起来,端来烧好的半盆浆糊。挑出大块的布平摊在门板上,大大小小的布展开拼接起来。一层布一层浆,如此糊上好几层。有时也糊麻线壳子。把一绺一绺的白麻扯蓬松,均匀地摊满门板糊浆子。糊到半指厚时拿太阳下晒。晒干的壳子挂在卧室的墙上,差不多够一年用。

  母亲的针线筐总是满的,锥子、剪子、小线疙瘩和缠裹整齐的布卷,半成品的鞋帮鞋底子。针线筐里还有一大本裁剪书,书内夹的不仅有鞋样儿,还有绣样儿。每过一段时间,母亲都会从针线筐的大书里拿出鞋样儿,比着鞋帮的样儿开棉壳子。一开就是一大摞子,捆起来放在筐里慢慢做。每次开壳子,母亲都会给我们放大一点。

  穿着母亲做的老布鞋,我们慢慢长大了,走远了。上了初中,虽然母亲会照着新式样给我做,我却觉得老布鞋土得掉渣儿,总想方设法让母亲给买。我穿上白球鞋踢毽子跑步时,马尾巴甩出老高。

  我上学不成器,也不爱针线。可我穿的老布鞋并不少。母亲总说皮鞋不透气,穿着脚痒。脚气黏了我半生,老布鞋也不曾远离我。至今,鞋柜里仍有母亲做的花鞋垫,拖鞋和棉鞋。穿着吸汗,柔软,轻便。我也只是偶尔穿穿。更多的时候,盛满阳光的老布鞋守在日子的一角。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穿破的一两双红蜻蜓丢进了垃圾桶。但老布鞋上有母亲的手温,不能一扔了之。

  我一直舍不得穿老布鞋。是怕穿坏了。做布鞋是件顶费力的事。母亲快八十了,我不能让她老人家一直累着。



文章来源:深圳特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