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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和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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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工作关系,去年十月,我便离开老家,离开了母亲。有天晚上八点多,我打母亲电话,隐约能感到母亲闪烁其词,语气不太对。在我一再追问下,母亲才说,她蹲在楼下的墙角边。

  农历十月底的赣西小城,黄叶依稀落尽,寒意渐浓。我问母亲为何不回屋?母亲欲言又止,说着说着,就像阀门突被拧开,积压心底的委屈瞬间涌出,再也无法控制,一阵不等一阵伤心地哭。电话的一头,我想象母亲那老泪纵横的样子,那种欲罢不能的阵阵心酸而撕心裂肺,久久无语。

  母亲本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和弟弟少不更事,父亲又长期在外务工,家里六亩水田和旱地,全靠她一人耕种,练就了母亲一副看似十分宽厚结实的身板。那时候,每到双抢季节,母亲未等天亮就会起床,家里有块水田足足一亩二分,母亲可以一人一鼓作气割完,天便会亮了,村里的瓦屋便开始一家一家升腾起袅袅炊烟,乡亲们这才三三两两出来。当时,我一直搞不清,为什么每年水稻双抢的季节,刚好会是下半夜皓月当空,又刚好为我母亲把灯?

  母亲务农是名多面手,她一个女人犁田赶牛的架势,绝不逊色于村里任何男人,她扬起长鞭吆喝着催赶老黄牛的样子,定格在我年少的记忆力里,总是异常清晰。母亲犁田用来赶牛的长鞭,是一根细细而长的青竹。果真抽打在老牛后背上,定会留下一道道深痕。所以母亲极少用它,总是举起青竹高高一扬,吆喝一声,老牛便会自觉地加快脚步。父亲则不能,有一回,父亲犁地把老黄牛后背抽出数道血痕。母亲见状很心疼,埋怨父亲为什么这么狠心?怎么下得了手?下午,妈妈问伯伯家借了一头牛,二话没说自己扛起犁耙就出去了。母亲对我们家那头牛,有着十分深厚的感情。这不仅是因为这头牛每年会产下一只小牛犊,给我们家带来千儿八百的额外收入,还因为它和母亲一起,是我们这个贫弱家庭赖以生存的依靠。所以,她们是好战友、好伙伴,所以,母亲从不让老黄牛受一点点委屈。

  后来到了部队,有一年回老家探亲,总等不到母亲从地里回来,直到月亮爬上了树梢,依然没有踪影。突然,一声熟悉的“哞”,又一声“哞、哞……”,我欣喜地知道,我们家的牛又下小牛犊了,妈妈正赶着牛在回家的小路上。我们家这头牛产下的小牛崽,总是异常调皮,往来田间地头的路上,总爱蹦蹦跳跳到处乱跑,妈妈怕它走散,迷了路,时不时都会“哞哞”两声,小牛犊就会应着母亲熟悉的声音,蹦跳而来。再后来,我把母亲接到了城里安顿,家里的老黄牛就卖给了伯伯家。多年以后,清明节回老家,妈妈轻轻跟我说:那头牛现在长瘦了,它总看着我,眼角还有泪斑……

  我看得出,母亲担心伯伯虐待了那头牛。而今,母亲虽已离开农村,但父亲作为母亲名副其实的伴,却时不时耍点酒疯,数落着她、“欺负”她,让我着实心酸难过。我不知道母亲的内心还有多少牵挂,还有多少隐隐的酸楚?就像看到那头牛长瘦的样子,心里暗自悲伤却不为人知、不为人懂。妈妈的身板也不再像以前宽厚结实,驼背曲腿的样子又包容了多少心酸和父亲多少酒言秽语?做儿子的竟然一无所知。现在,她最心疼、最要好和最忠实的朋友,那头牛,也远离了她。若不是一次偶然的电话,我不会想到,母亲年岁渐高,究竟有多少次一个人在黑夜倚靠着墙角,倚靠着她渐渐模糊和远去的田园岁月?



文章来源:深圳特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