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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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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也算是一个有见识的人。年轻时她就开始坐火车。

  母亲年轻时,市场还很死板。她生活的村庄周围百里,没有汽车,也没有自行车。可以想象,那时能够坐火车是多么的不容易。

  她可能一个人坐过。我所知道的是她带着两个孩子,从西部的一座小城上车,然后开始漫长的旅行。那时火车很慢,似乎站站都停。那时有卧铺,但她们只能坐在硬座上。那时两个孩子还小,不需要买票,但不买票也就意味着没有座位,一个座位坐三个人,那么,孩子们多时就得坐在母亲腿上。那时可能有方便食品,但孩子们从没有过什么奢望,母亲或许背着家乡特有的蒲扇那样大的饽饽。那时没有民工潮,但车厢里仍然满是人,母亲和孩子们蜷缩在车厢里,动弹不得。母亲的行程一点都不短。她需要带着孩子经过两天两夜先到达北京。

  北京站更大,人更多。母亲背着大包,一手牵一个孩子,去办中转签证。火车不是自家的,所以,从办完中转手续到重新登上列车,需要时间,那个时间有多长,不清楚。半天,8个小时,都有可能。在这段同样漫长的时间里,母亲要让孩子们吃饱饭,要让孩子们别把屎尿丢在裤裆里,要看好行李,更重要的,要看好孩子。孩子们很小,虽然不是非常调皮,从小地方到了大北京,心虚,但一动不动是不可能的,只要稍微跑一跑,母亲就手足无措了。但是母亲最终还是背着大包,牵着孩子,登上了新的列车。

  列车开往北大荒。从首都到北大荒,同样是漫长的。同样,只有一个座位,人很多,孩子们闹。白天还好说,到了晚上,那么小的地方,如何睡得下三个人呢。尤其母亲晕车,非常晕车,一晕就吐,一吐就浑身无力,脸色蜡黄,脑袋像一罐糨糊。那时,她实在需要一张铺,哪怕睡那么一会会儿。但是没有。可她不敢对火车有丝毫的不满,她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人,谨慎地回答着列车员的问题,她还不能因为分神而使孩子们受到伤害。

  穿过漫长的黑夜,列车到达终点。足足一个礼拜的旅行,孩子们伸伸懒腰,就又有了精神。但对于母亲来说,那是颠簸,所以,她笑得很疲惫。

  那时父亲在部队。每年,母亲都要带着孩子们去部队探亲。到了孩子们大一些时,母亲就不需要那么受苦了。列车上的夜似乎只有铁轨的磨擦和撞击声,一点都不悦耳。孩子们在噪音中酣然入睡。大一点的孩子自己睡,母亲抱着小一点的挤在中铺。大约是半夜吧,母亲听到了查票的声音。她更紧地抱着孩子,几乎要将他裹进她的身体。而且,尽可能地靠边,甚至,她用一条腿把他压在下面。他就醒了。他很压抑。他在周围紧张的气氛中,终于知道,他如果要晚上睡在卧铺上,是需要补票的。否则,就得回到硬座车厢去。乘务员登在梯子上看看,没发现他,就下去了。从年轻时开始坐火车,母亲大概也只钻过这一次空子。微不足道的一次,却让她紧张与慌乱。

  后来,她老时,提起坐火车,她头皮都麻。除非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再坐火车的。她对火车有骨子里的惧怕。

  60岁时,她再一次上了车。她带着三岁的孙子,就俩人。这时的母亲已经浑身是病,高血压、心绞痛,都是要命的病。她又没有手机。这一次的旅行需要36个小时。她是去另一座城市看望另一个孩子。在她以往坐火车的经历中,这是最短的一次。送她的孩子问,您行吗?她笑笑,没问题。孩子指着一大堆水果、罐头、面包说,一定要吃好。

  孩子要下车了。孩子出了软卧包厢门,回头望母亲,母亲坐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紧接着,她追到车厢门口,悄悄对孩子说,对面要是老太太就好了。母亲的对面是个时髦的女孩。母亲说,怕孙子捣蛋人家烦。孩子笑笑,说,早前您带我们两个,现在只有一个,您看住不就行了。母亲说,行了,你们走吧。

  另一个孩子焦急地等待了36个小时后,母亲乘坐的列车到站了。孩子等旅客下得差不多了,进了车厢,拉开了包厢门,看见母亲正和孙子在上铺玩呢。母亲呵呵笑道,如今火车就是不一样,没晕车。

  细节是,在终点前的一个大站,母亲那个包厢的人都下车了。整个一个包厢,就祖孙俩。60岁的母亲抱着孙子上蹿下跳。

  从20多岁开始坐火车,母亲终于彻底地“放肆”了一回。



文章来源:深圳特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