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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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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文字里的小说部分好,曲文也好,诗不好。不知怎么解释这一点。

  就好比一个人,一直兴高采烈地讲故事,连说带唱,眉飞色舞,满座春风,忽然停住,端起架子来,说“我要写诗”,就扭扭捏捏开始写,写出来就不好看。虽然他很努力,几次开诗社,又是拈韵又是限香,又是排名又是点评,还是不好看。除了黛玉的几首歌行,其他都不算太好。当然也是限于身份,要符合各人才情,迎春香菱就不可以写得太好,但书里盛赞的几首,也没有大家说的那么棒。

  好的诗,像是天生的,不是努力做出来的。王夫之评价李白“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说“是天壤间生成好句,被太白拾得”。这四句宛若白话,顺流而下,毫无雕琢痕迹,却天地古今、悲欢离合都在其中。其他很多好句子,也都有这个特点,比如李白自己说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比如杜甫“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比如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明月照积雪”,都没一个生僻字,没一点拗口。脱口而出,却浑然天成。

  当然,诗的好坏,和欣赏者的口味心境息息相关,带有一定主观性。《唐诗纪事》载,唐玄宗激赏李峤《汾阴行》结尾几句“富贵荣华能几时,山川满目泪沾衣。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全诗写汉武帝汾阴祭祀、作《秋风辞》、由全盛到消歇的历史过程。据说玄宗晚年听梨园弟子唱到这几句,“因凄然涕下,不终曲而起,曰:‘李峤真才子也。’”不久安史之乱爆发,玄宗逃往四川,路上又听到这几句,“复叹曰:‘李峤真才子也。’高力士以下挥涕久之。”对号入座,身世之感自然也就格外强烈。虽然当时王维李白都已成名,但能深度打动玄宗的作品,还没哪一篇。传说之词未必足信,但这个故事流传很广,可见大家认同。

  安史之乱后,同样流离奔逃的还有李龟年,据说他曾于湘中采访使筵上唱王维《相思》,满座惨然。我最初读这诗,是“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几句,以为已经是天地之间生成铸定、牢不可破的好句子。后来才知李龟年唱的是“秋来发几枝”,一下就傻眼了。又知第三句还有人写作“劝君休采撷”,感觉更是崩盘。好久才缓过来,终于接受“秋”和“休”。从儿女到家国,情怀刻骨,无论春秋,都不过偶尔触发,本不必限于一字一句。

  苏轼自己写得好,鉴赏也在常人之外。《耆旧续闻》曾载:“客有诵公(朱载上)之诗云:‘官闲无一事,蝴蝶飞上阶。’东坡愕然曰:‘何人所作?’客以公对,东坡称赏再三,以为深得幽雅之趣。异日公往见,遂为知己,自此时获登门。”这两句到底好在哪,恐不易为人道。《容斋随笔》亦载此事,还记载了朱载上儿子朱翌的一首咏“五月菊”词,最后几句“菖蒲九节,金英满把,同泛瑶觞。旧日东篱陶令,北窗正傲羲皇”,并评论说:“渊明于五六月高卧北窗之下,清风飒至,自谓羲皇上人。用此事于五月菊,诗家叹其精切云。”

  东坡以一句识人,老朱遂为知己,时获登门;小朱以一事见赏,诗家叹其精切。文字之际的这种幽微精深,不知如今还有几人能够领会。经常觉得快失传了。因为于当今之世,看起来实在无用。

  红楼里的诗不好看,可能就是因为,作者太想写诗传诗了,太用力,反倒伤了天机。写小说,他毫无传世负担,反倒好看。



文章来源:深圳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