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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 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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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婆是乡下老太太,草一样卑微。想到婆婆,眼前便闪现出旧时光碎片,生出瓦松的老屋,举高灯笼的柿子树,盖墙下的盆盆罐罐,窗台卧的干丝瓜瓤子。

  婆婆干骨棒儿人,个头也小。一点都不起眼。我敢说,她一辈子的体重没超过九十斤。灶台茶饭上,我只爱吃婆婆熬的红薯糊包谷碜儿。她好性子,慢慢添碎柴渣儿,红薯锅慢慢咕嘟。婆婆的红薯饭熬得又甜又软又香,黏黏糊糊。在乡下家门口教书时,我冬天不做早饭,下课铃一响就往回跑。婆婆炒菜不是寡淡就是咸。可是奇怪了,她五个儿子中,一级厨师的有两个。

  婆婆木讷,不沾是非,不争输赢。跟婆婆十多年的相处,她有没说过大小道理,无留存。记忆深的有一件事。早春二月,我女儿不满百天。她抱着胖嘟嘟的孙女儿串门儿。刘嫂看着她怀里的小粉团说:“好排场的娃子,可惜不是儿子。”谁知平日一团软面的婆婆恼了:“你家的可是个儿子。他爸爸死了,叫他接班拿工资都干不了。我孙女要读书上大学!”给刘嫂刷个大红脸。婆婆抱女儿回家还气哼哼的。我笑了,对老太太一阵好夸。婆婆一生没养下女儿,孙女是她的宝贝儿。

  老五子结婚后,婆婆的口粮地甩了。继而,我们也把土地和院子丢下,离开了村庄。那一年,老屋门前的大皂角树莫名其妙地枯死。公公去世了。婆婆空落落的心里只剩下念想儿。

  可是,婆婆一直守在乡下。守着老屋,守着她的柿子树,守着她刨拉一辈子的土地。儿子们不放心,三番五次接她到襄阳。她却受不了城市的拘束。她习惯天高地阔。习惯跟她的猫儿说话,跟她的菜苗儿说话,跟自己说话。收庄稼时,也回到田间地头看看,在公公坟头坐坐,捡几穗儿粮食。

  在穷乡僻壤,能供五个儿子上学。婆婆的瘦,是紧巴巴的日子挤压的。有时,我们给养老钱,她也推辞:“蔬菜自己种,买米面用不了几个钱,我还有移民补贴,有养老金。”婆婆不知道,儿孙们出去吃顿饭,差不多够她一个月用。却喜欢我给买的咖啡红玛瑙镯子,不舍得取下。有老太太多看两眼,她自豪地夸:“这镯子,是我们灵芝买的!”

  去年夏天,婆婆指着短墙上白底带牡丹的花盆给我看。我问:“您这种的啥?”她说:“你院里那窝花我给移来了。等你搬回老河口的家。”我一声惊呼,心猛地一痛。那是我留守种了二十多年的芍药,年年逢春抽芽,开出娇艳的花。我以为草木有灵性,也有神性。我十多年不在家,它替我守着空院子,兀自开落。已经很好了。一大丛花木根须要接地气,移栽到盆里难成活。婆婆不懂养花,更不懂我对草木的唯心。她只是依她的方式爱我,希望我在新居的阳台养花。不再远行。

  婆婆的院子足够大,种各色的菜。韭菜成畦,豇豆上架 ,辣椒、茄子躲躲藏藏。自家小院子侍弄得绿意盎然还不够,她也在我的空院里点蚕豆、包谷。我不让她种。怕累着伤着。我那院大门过堂椽子腐朽,坡瓦松动。谁知老人家抡小锄头挖院墙边缘,撒一些油菜籽。春三月,油菜花开的金灿灿的,为颓废的砖墙涂上油彩。婆婆说闲了骨头痛,活动活动消食儿。八十多岁的老人,没病没灾,已经是后辈的福分。

  近两年,我不敢盯视婆婆的脸,眼窝、脸颊深陷。皱纹深深浅浅地纵横着。夕阳把浓浓的暮色推上来了。我的悲伤是拦不住衰老。而婆婆的内心是平静的,如夕阳渐渐隐退的天空。



文章来源:深圳特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