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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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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故乡荆楚大地,立冬,意味着冬天就站在面前,好比人三十而立,真正立了起来。冬天携带着凛冽的寒冷,高屋建瓴,金瓶如泻。这个节气,火红绚烂的枫叶差不多就要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上,只剩下几片残叶还在坚守岗位,叶黄素业已败退,叶色暗淡无光。然而它们恋栈头上的天空,渴求继续待在树上,以便跟蓝天挨得更近。我走进枫林,踩着厚厚的一层枫叶,枯叶发出沙沙地呢喃,如梦似幻。夕照下的枝桠镀上浅黄色,仍显清冷。村里一个老婆婆,攥着竹耙,提着箩筐,到枫林去耙枫叶。她扎着黑纱巾,将稀疏头发包得紧紧的,风似乎比从前更不近人情,能吹进她的骨头里。我想,她曾经一定很美,美得有个人愿意守着她过一辈子。而今,不知道是因为身子佝偻,还是脚下的路在摇晃,走起路来像水在桶里晃荡。她不管,她要定了遍地的枫叶,在回归土地之前,它们还能发出光和热呢。岁月的温情愈来愈含蓄,枫叶也是,蓬松,轻舞飞扬,烧起来没什么热度,往炉膛塞满枫叶,瞬间就化作一灶灰烬。不过跟寒风一比,枫叶待人的态度真是善哉善哉。

  村里体力好的人一般都不屑去耙枫叶。苍翠的青山让人有更多选择的余地,漫山遍野都是枞树,我们打柴去,把富含油性的枞毛耙回家,那是上好的柴火,抓一把塞进炉膛,枞毛“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烟尘极少。火焰是分层的,迸发出绚丽的光彩,紧舔着枞毛的是白色,往外依次是黄色、橙色、红色。

  再说我们村里的孩子,他们是爹妈的左膀右臂,待在并不广阔的天地,从小练就十八般武艺,插秧,薅草,放牛,打柴,扯猪草,上山,下地,掏鸟窝,捉螃蟹……全不在话下。立冬,山里一片林寒洞肃,多数草木都萎靡不振。倘若天气晴好,正是我们啸聚山林的良辰吉日。我们打柴的空当,也去草丛熏地鼠。地鼠是有忧患意识的,每到这个时节,早就做好御寒过冬的准备,它们享受着家的味道。我们瞧见地鼠的洞穴,估摸地鼠此刻正待在洞里。于是立即行动起来,各自扯来枯草,塞在附近几个洞口点燃,浓烟滚滚,袅绕上升,一部分灌进洞里,用不了多久,地鼠就慌不择路地从某个洞口窜出来。

  村里的孩子长大后,都去了或远或近的城市,宁可在异乡漂泊,也不愿皈依故乡,大抵把乡村的传统弃之不顾。他们在城里娶妻,买房,生子,为开门七件事和发家致富而钻头觅缝。而我则跟深圳结缘,一晃就是二十年,深圳已经成了我的第二故乡。

  在深圳,即使到了立冬,寒冷还是遥远的事情。糖胶树再度花开,在悄然酝酿半个月之后,它们很快就把盆架子装点起来,可不是轻描淡写,它们来势汹汹,像浪潮一样席卷了整个枝头。路边的糖胶树挂上沉甸甸的繁花,我差不多是第一次看到繁华可以用硕果累累来形容,它们甚至压弯了整棵树,此时的绿叶只是一个陪衬。糖胶树花香浓烈,严重挑战了人们接受这种芳香的极限,当糖胶树绽放得过于热情,有人就对它产生了怀疑,把恶心胸闷目眩都归咎于糖胶树发出的刺鼻气味。我也听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说法,糖胶树的芳香能够缓解感冒咳嗽的症状。如果人与植物处于纯粹自然的状态下,我们将如何界定,是糖胶树招惹了人,还是人类的活动影响了它的生息。

  糖胶树有一个别名“面条树”,过不了多久,狭长的果实就会像面条挂满枝头。这个名字可不是徒有其名,而是人们接受过它的恩惠,才起了这个恰如其分的名字。在有的地方,糖胶树的荚果成熟的时候,人们会适时地采摘一些,晒干备用。食用时放进沸水中煮熟,捞起来拌入调料,据说味道跟面条差不多。





文章来源:深圳特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