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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堂客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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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冬天,你最先想到的是什么呢?是吹得人脸蛋发痛的“呼呼”北风,还是顶着霜的大白菜、霜冻后甜得发腻的柿子?是走在土路上“咔嚓”作响的冰碴子,还是一场大雪让全世界都穿上了白袍子?——这是很多北方人的日常冬日,也是很多南方人关于冬天的想象。曾有个久居广东、从没见过雪的朋友说,他第一次在北方过冬,看到结冰的喷泉,迎着雪花飘飞,落在脸上冰冰凉凉,激动得不得了。大半夜冒着雪在冷清的户外走了一圈又一圈,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人,像他一样站在白雪覆盖的树下长吁短叹,他心想:“嗯,一个和我一样没见过雪的傻子。”

  冬夜,如果没有雪,确实少了很多意思。在中国古人那里,雪夜可是充满了闲情雅趣和一段段佳话的。无论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还是“秋风沉酒斟来月,雪夜闭门读禁书”;无论是“莫愁前路无知己”,还是“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都是雪带来的心情。最会讲故事的《世说新语》里不仅记载了谢安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吟诗作赋,将窗外纷纷白雪比喻成柳絮啊盐啊的美好光景;还记载了王子猷雪夜访戴,未见其人即乘兴而返的美事。雪是时令的使节,是寒冷的馈赠,它带来天地间静穆的联结,让多情多思的人们在雪夜表露了他们对生活、对光阴的赞叹。

  现代人理想中的雪夜,恐怕是待在暖和的屋子里,和家人或知己吃个火锅,旁边的炉子还温着酒。就着微醺的舒适和热闹,一边赏看屋外的路面和树木被白雪逐渐加冕,还可以即兴歌吟或者玩一些桌牌之类的小游戏——相信我,宋朝人也是这样想的。南宋大家夏圭就描绘过在寂寂雪地中,两位老友藏身在冬木掩映的屋子中对坐闲话的场景,这就是著名的《雪堂客话图》。

  初识《雪堂客话图》,觉得“客话”二字,别有意味。水岸上的山林房舍笼罩于茫茫雪意,斧劈皴染的山石嶙峋,远山近树和沉沉天色一同融入一种广大的寂静和寒冷之中。水面呢,还有一艘孤舟尚未靠岸。水光冷冷,与其相对的是两位正在小桌几前对坐的人。他们正在屋中赏雪闲谈,或者在饮茶对弈,或者在饮酒作乐,透过房舍的轩窗,感到他们身上暖和,看着雪落了很久。然而,屋中人、孤舟、舟上的人、山石草木、寒水,这一切都只是“客”,这幅画的“主人”是正在天地间悄然沉降的雪,和它带来的整个隔绝的世界。此时的山川、鸟兽和人物,都服膺了它寒冷晶莹的秩序,都在它无声的施洗中变得温驯和安谧。

  世人以为《雪堂客话图》是一幅江南雪景图,不仅因为它的作者夏圭是浙江杭州人,他的作品多有描绘江南山水;更因为画卷中的水泊、山峦、树木的起承转合之姿颇有江南风致,即使白雪淹没了山脊和山坳,也不似冷冽北方那般萧肃荒芜。我们还能看到两人安详对坐的朴素屋舍之外有柳枝松木,有波光涌动、还未冻结的湖泊。这位与马远并称“马夏”的画家也擅长以边角之景展现出广阔的意境,他“计白当黑”的手法,在雪景描绘中更加突出,那些看似轻描淡写的留白之处,就是雪带来的深沉空间,是画卷上人们生活的所在,是季节轮转之处。正如夏圭对“雪堂”中只对人物的轮廓进行了简单勾勒,可以看出他受到禅宗关于“脱落实相,参悟自然”的影响。虽与马远并列,但夏圭的画似乎少了很多清贵、雍容的皇家气息,他更像一个善用秃笔的闲人,透过窗含西岭千秋雪,想起自己经过的山间农舍。那里有天地不言的野趣和自在,那里也有大雪所掩盖的孤苦和寂寞;那里的雪跟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

  《雪堂客话图》是绘制于绢本的作品,近千年的氧化,使得绢布已有发黄变暗的迹象,唯有山顶、树冠上用蛤粉点染的白雪依然鲜妍醒目,皑皑如故。就像下在每一个冬天的雪,人们在不同朝代赏看过它、描述过它。有的人坐在暖和的窗子里,有人在寒江中独钓;有的人还在风雪中赶路,有的人将它们写进了诗行。



文章来源:深圳特区报